在读《天真的人类学家》之前,我对人类学家的印象大抵是这样的:戴着厚厚的啤酒瓶盖眼镜,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兢兢业业地埋首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写出一篇又一篇仅业内人士感兴趣的冗长学术文章……
然而,英国人类学家奈吉尔·巴利彻底颠覆了我的刻板认知,你能想象出一个天天周旋于非洲原始村落的人类学家每天醒来能遇到哪些不一样的惊喜或惊吓呢?或许是家中失窃,或许是汽车抛锚,或许是好牙被拔,抑或是突发疟疾......尽管状况连连,但是巴利用无比轻松幽默乃至自嘲天真的笔调,将一段非洲喀麦隆多瓦悠人村落——多瓦悠兰田野调查之旅鲜活无比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在阅读《天真的人类学家》过程中,你会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不管是那些倒霉的、辛酸的、痛苦的、抓狂的、绝望的事情,还是麻木的、平静的、欣喜的、欢乐的经历,巴利的讲述都能让你笑出声(虽然有些笑并不太厚道)。当然,笑着读完全书之后,你又会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敬意,为人类学家的坚韧执着与包容善良感到由衷的钦佩。
读完《天真的人类学家》,我从巴利身上看到了几个闪光的品质,正是拥有这样的品质,才有了这本生动有趣且不乏学术价值的著作。

01.天真:探索未知的动力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巴利的喀麦隆多瓦悠兰田野调查之行纯粹源于天真的“误判”。他最开始准备研究的对象从南美洲、大洋洲摇摆至印尼地区、西非地区,最终都因为了解了太多不利的情况而放弃。直到有同事提醒巴利北喀麦隆有一个被忽略的异教山地民族——多瓦悠人,凭着“国际非洲研究所”搜寻到的少量数据,便天真地认为多瓦悠人十分有趣,就此敲定了田野调查的目的地,开启了日后的“爱恨之旅”。
用巴利自己的话来说——“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往后两年,我必须时时奋斗方能同时搞到钱与许可,我可能会回到‘投入田野调查到底值不值得’的前提。幸好,无知是福气,我开始学习乞讨研究经费的艺术”。

其实,岂止是出发前冗长繁琐的获取签证和研究许可过程,让巴利对喀麦隆闻所未闻的官僚主义作风大开眼界,抵达目的地后的一系列奇葩经历更是让巴利从持续不断的崩溃中终于修炼出一种与自己和周边达成和谐的心境,用现在时髦的网络用语来说,大概就是所谓的“活人微死”与“平静的疯感”。
试想,如果不是带着那份天真的勇气毅然出发,怎么会揭开更多多瓦悠人的神秘面纱呢!就像最近爆火的张雪机车,如果不是19岁的张雪带着天真的执着追逐打造世界上最好的机车梦想,就没有如今登上世界之巅的国货之光。
02.乐观:身处逆境的解药
其实前面不止一次地提到,巴利的多瓦悠兰之行并非轻松愉快的跨国旅游,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煎熬。巴利不仅要随时提防水土不服以及不洁环境带来的突发疾病或者食物中毒,还要忍受突遇车祸造成手指、脚趾、肋骨受伤以及两颗门牙摇摇欲坠的钻心疼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地的医师面对显然变形的手指和脚趾,坚定宣称没有受伤。更糟心的是,巴利去当地牙医诊所修补两颗门牙的时候,被一个不是医师的修手表技师二话不说地拔掉了门牙,害得他只能补上两颗在牙床上靠不住摇晃的塑料假牙,收费还超过法定标准的十倍。

光稍微代入想象一下身体受伤后的疼痛,都让人难免龇牙咧嘴。但是巴利却把噩运带来的后遗症转换成了与多瓦悠人拉近距离的沟通利器。当他发现这个当初情愿不要的麻烦假牙莫名其妙地被多瓦悠人所喜爱,他们甚至不惜效仿巴利刻意拔牙,这不禁让巴利暗自得意地认为“能够一边说话一边拿开门牙,极端吸引多瓦悠人”。甚至连巴利的本地助理马修都因为他的可移动式假牙大大提高了地位,这让马修感到无比快慰。
如果自己的痛苦能够给别人带来快乐,那也挺值得。想必巴利就是如此乐观地认为的。也正是有这种乐观主义的心态,才让巴利在一次次身心崩塌中又一次次重塑金身。
03.善意:融入当地的法宝
毫无疑问,对于长期处于相对隔绝村落的多瓦悠人来说,巴利绝对是外来“入侵”人员,更何况他还要长期驻扎在他们身边,开展他们所不能理解的神秘研究,除了语言障碍带来的隔阂之外,更多的挑战来自于两个不同世界人类的全方位“碰撞”。
但是巴利的善意很快就让他融入了当地的生活中,因为巴利深谙与多瓦悠人打交道的“硬通货”是啤酒和烟草。对多瓦悠人而言,啤酒是特别销魂的产物,甚至相信轮回的多瓦悠人,将轮回的过程比喻成空啤酒瓶送回工厂。而与当地人一起抽烟、分享烟草则能创造社交亲密感。

因此,巴利经常带着啤酒和烟草出门,只要奉上啤酒和烟草,每个人都会兴奋起来,甚至巴利还用烟草化解了一场男人之间的“尊严”之争。即便巴利初来乍到时在田间踱步,估算农作物的产量、计算山羊的数量等等诸多在多瓦悠人看来奇特莫名的行为,有了烟草和啤酒的加持,多瓦悠人也能“不明觉厉”地安然接受了。
其实巴利很清楚,自己能被多瓦悠人接纳的很重要原因是被当成了“无害的笨蛋”,可为村里人带来各种好处。比如巴利的汽车自然成为村里的免费救护车和出租车,村里的女人可以随时向巴利借洋葱、盐巴(有借无还的这种),就连村里的狗都知道巴利心肠软弱,格外喜欢群聚在巴利的茅屋前。但是这种甘愿被拿捏的软弱的善意何尝不是融入当地的法宝呢!
04.包容:文化交流的终极目标
巴利对多瓦悠人的田野调查始终贯穿着“不理解、但尊重”的文化理念。多瓦悠的文化中有许多神秘的习俗和仪式,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禁忌,比如头颅崇拜、割礼(巴利最心心念念的研究项目,遗憾的是两次前往均未得亲眼一见)、哨叫语言等。多瓦悠人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制,一个男人可能妻妾成群,却终日与男同伴相处,多瓦悠女人负责做饭,丈夫却不与她同桌吃饭。

多瓦悠人有自己独特的阶层分工和禁忌,比如只有铁匠才能炼铁,也只有他们的老婆才能制陶(在多瓦悠社会,制陶人也是产婆,她们被视为不洁,会污染仪式)。猎人不能养牛。祈雨酋长与铁匠永远不能见面。每项活动都有它的责任与潜在危险。漠视禁忌就会给社群带来恶果。
巴利谨遵人类学家这个行业的伦理之一,即尽量不直接干预观察对象。他可以原汁原味地参与他们的活动,开展沉浸式体验,即便有些体验非常考验勇气,而有些体验则需放下颜面。比如,巴利第一次参加多瓦悠人的小米啤酒宴会,虽然他对多瓦悠人的小米啤酒“浓稠似豌豆汤、怪味似煤油”的描述早有耳闻,但他毅然决定勇敢尝试,以至于多瓦悠人都大为讶异,为表尊重,特意抓起一个葫芦瓢,把它递给狗舔干净,再添满啤酒递给巴利这个外国友人。在众人满怀期望的眼神中,巴利无计可施,只能一饮而尽!再比如,巴利还几乎全裸上场,在一场名为“打死富来尼老妇”的仪式中扮演一棵风吹树枝沙沙响的假树。

如此舍得一身剐,无非是想告诉人们,不同地域和人群的文化差异虽然巨大,但是只要我们拥有一颗包容之心,世间将会多一分和谐少一点冲突。
感谢巴利带来了如此精彩的《天真的人类学家》,正如人类学学者赵丙祥为本书撰写的导读中所说,这本书尽管在人类学的知识殿堂中,可能永远也进不了经典著作的书架,但这显然是最用心、最有心的人类学作品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让我们明白,虽然这个世界足够复杂,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也常怀无力之感,但在一片含泪的微笑中,在打破一些幻想的同时,还能让我们保留一些苦涩而甜蜜的想象,而它并不是虚妄的。
